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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医院太平间看尸体的事是会提出来的,房繁就那么爽快地答应了。所有的细节房繁都不记得了,只隐约记得她俩是去找一个耳后有痣的中年男子的尸体。“那人很像张某。”会用揶揄的口气告诉房繁。回来的路上遍地都是死松鼠,会像赛跑一般疾走,说有要紧事,她踩着那些死松鼠,头也不回地走掉了。房繁独自回到家中。
一进门母亲就抱怨她,说她身上一股消毒水的味道,她闻了就头疼得不行,还产生幻觉。头疼不要紧,她最怕的就是白天产生幻觉。比如刚才,她就看见很多小猪。
“你出去搞些什么名堂嘛,搞得全身都是可怕的气味。我早就不对会抱希望了,她那种人,冷酷无情。”母亲脸色灰白,全身颤抖。
房繁脱掉外衣,又洗了头发,看见母亲还缩在沙发上发抖,她提了篮子想出去买菜,被母亲阻止了。
“你这种样子是不能出去的。她竟带你去那种地方,真歹毒啊。我知道你去了什么地方,现在你只要出门,就连你的影子都是那种味道,你洗也是白洗。我不愿意别人知道这事。”母亲说话时磕着牙。
“你放心,别人是闻不见的。这件事我有充分把握。”房繁缓缓地转过身,走到了大街上。
一路上,她觉得自己飘浮着,像柳枝一样随风摆动。她看见了张某,也看见了老袁,还看见了几个熟人,他们向她打招呼,却并不怎么注意她。她买了菜和食品回家,以胜利者的姿态一脚踢开门,走进里屋。她看见母亲还在发抖,一身冷汗,脸都黑了。房繁蹲下身,耐心耐烦地替母亲捶背,按摩。
“慢慢地就好了。”她说,“有什么事是不能适应的呢?就包括这桩事,也是可以适应的。比如一个小孩,一生下来就生活在这种气味里,从头到脚都渗透了这种味道,也就不会害怕了。关键还是个习惯问题嘛。”她用柔和的声音说来说去的,母亲总是无法平静下来,还不时用那种不信任的眼神看她几眼。
临近黄昏时,她突然叫了起来:“会是一个贼!这个女人,我称她为表妹,却并没好好地想一想、查一查,我这个人太轻信。我一直好好待她,从不怀疑她,她却把这房里弄成了一个殡仪馆!现在我明白她为什么总让我心里不踏实了。”
“那么你今后不许她来我们家了吗?”房繁又有点厌烦了。
“我?为什么呢?难道我还怕她?”母亲那呆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些心事。
一连五天,会夜夜来邀房繁去医院。白天里,房繁总为记不住夜里干了些什么而苦恼。如果她问会,会便掩住口吃吃地笑。母亲从不打听她夜间的活动,只是抱怨她身上的气味,说她自己闻了就恐怖,“总有一天要发疯的。”
出门采买时,她还是像柳枝一样随风摆动,但熟人们并不大惊小怪。
被房繁追问得紧了,会就说:
“为什么你要把夜里所做的事搞得一清二楚呢?就当它是做梦好啦,完全无关紧要。至于我,我并不关心我做的事,一时心血来潮罢了,谁还去认真记它呀?你在这里对我问三问四,我却在想着自己的一桩买卖,这段时间我亏得十分厉害,说不定全亏光。还有你所妒忌的张某,正是我买卖上的对头,我们有那种关系,可他每时每刻都在拆我的台,你没想到吧?”会说到这里就用爱惜的眼光看着自己的脚,脚上的帆布胶鞋已经破了,露在外面的脚指甲裂着一条条缝,情形十分凄惨。
“你太辛苦了。”房繁同情地说,“我无法理解你的工作。”
“不要去想它了,徒生烦恼。”
“那个人,找到了吗?”
“你又在说瞎话了。”
一次她在街上走时,老袁对她生气了,一气就滔滔地说了一番话,她说房繁夜里从不来她家,很多人都看见她半夜在街上走,像是匆匆去某个地方似的。大家夜里都很寂寞,愿意有个人来家里聊聊,既然房繁去了别人家,就应该来她家坐一坐,她还与房繁的母亲是老同事呢!就算不是老同事,房繁也该照顾她这个寂寞的人,她并不要房繁帮她干什么事,只要常来聊聊就行,不要非得等到有求于她才来,比如上次那样。上次她和她母亲虽然躲在门外,她老袁是知道的,所以她才大声说话,为的是向她俩提供情报嘛!她们从她这里得了情报,明白了好多事,还得感谢她老袁呢!老袁说完这一大篇,就强行挽着房繁的手臂往她家里拖,房繁拗不过她,只得随了她走。快到老袁家时,老袁碰见了一个同事,那同事见了房繁就大惊小怪,说半夜里看见她在街上走,莫非家中出了什么事?老袁就去与同事搭讪,完全将房繁忘记了。房繁站了一会儿,看见她俩谈得热烈就提起脚来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