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1年 (第8/16页)

眼看着红皮小兔慢慢变成粉红,两只眼睛睁开,再慢慢变白,细细的毛柔柔地长出来,然后开始不老实,满纸箱乱窜,再后来总惦记着爬出纸箱,可纸箱沿高,它们一次次摔回去。等一个月下来兔子们完全变白,只剩眼睛血红,才终于出笼,被小雷家妇女们争先恐后抱回家去当金蛋蛋养,宋运萍也脸色煞白,终于累得倒下,送医院一验,血色素低得医生骂雷东宝虐待妇女。

兔子卖完,宋运萍终于可以躺床上修养,雷东宝有时间就回家来看看,怕老母不肯照顾,自己来端茶送水。回来总见运萍在看书,运萍也笑眯眯告诉他,今天把一星期的课都自习下来,或者是又看聊斋里的故事,转手就说给雷东宝听,雷东宝听着心说故事怎么都差不多,区别只在雌狐狸还是女鬼。但他迷恋运萍的声音,怎么听都好听。

闺房里温柔旖旎,雷东宝在外面却雷电风云。渐渐地全县甚至全市都知道造房子找小雷家,最紧俏的水泥、水泥预制板、砖瓦都可以从小雷家买到。只要联系上小雷家,自己不用操心,等着小雷家建筑工程队自己带来人手,带来材料,带来图纸,等着他们将楼造起来,自己只要派人去清理卫生,等着入住就行。大伙儿管这叫一条龙。虽然价格稍微高点,可也高得有限,自己买紧缺材料要批条就不用塞东西派香烟地出血?一样要出钱,还麻烦,反正是公家的,不如交给小雷家图个清静。

市场只有那么大,给了小雷家,就缺了别家的粮,原本坐北朝南的县建筑工程公司、公社建筑工程队,还有县砖瓦厂,各相关门市部等,渐渐变得门庭冷落。虽然依然吃饭不愁,可奖金大受影响。尤其是县砖瓦厂受压迫的时间最长,他们带头,大伙儿告上县里。告小雷家大队投机倒把,拿国家计划物资低买高卖,告小雷家大队扰乱计划经济秩序,与国营企业争料争工。这回告状的不再是类似老猢狲等的游兵散勇,他们是吃皇粮的国营企业干部,他们熟知机关套路,他们知道小雷家是徐县长手中的样板,所以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直接告到县委一把手宫书记那里。

县委相当重视,应该说是重视得过了头,专门为此召集四大班子领导开会专题研讨小雷家大队现象,讨论这究竟是三中全会后出现的合理经济现象,还是解放前不法商人投机倒把行为的死灰复燃。县商业局长说,小雷家大队转手倒卖的钢材和水泥都是国家重点短缺的生产资料,按规定,这些资料必须实行计划管理,砖瓦这些一般生产资料倒是不很受限。徐县长说,目前听的都是告状企业的一面之词,事实究竟如何,不能背靠背,必须让小雷家也有说明情况的机会。宫书记当场拍板,立即派出由相关各局组成的清查小组,清查小雷家大队的经济运作程序,让事实说话。责令小雷家大队暂停现阶段一切对外经济活动。

徐县长从宫书记前所未有的雷厉风行中,终于隐约嗅出一丝味道,也终于明白过来,事情的本质究竟是什么:他们的目的在于敲山震虎。但是即使他知道事情的本质,可小雷家大队依然将在整件事情当中扮演举足轻重的角色。

七月炎热,会议室屋顶几只淡绿吊扇“呼呼”扇动,开会的县领导们用本地方言侃侃而谈,他们谈的内容,讲普通话的外来者徐县长如今已能全部听懂。他没再发言抵制,因为他看到一股保守思潮依然牢牢占据着眼前这些头发花白,曾经遭受过运动伤害的领导者的头脑,以及有人别有用心地利用这股根深蒂固的保守势力和小雷家大队样板的被集中告发这两者之间的矛盾,趁机巩固领导层中地域圈子的暗流。

徐县长明白自己终究是年轻了点,方方面面欠考虑了点,地方工作经验不足了点,以致急功冒进,得罪一批人。他明白自己在做事出政绩的同时,没有好好抓全县干部的政策思想水平的提高,没有落实全县干部换脑子思考问题,而更主要的是,他没有隐去自己身上外来年轻有知识领导的光环而导致地域基层干部的心理反感。后者,让他失去四大班子中的绝大部分支持。

今天的会议,意见几乎一边倒,他反对无效,而他的反对可能激起与会人士的反感,将导致对小雷家大队更严厉的清查。如果小雷家大队问题被清查,将如疾奔中的骏马忽然被勒紧缰绳,导致骏马受阻无法站立,前进中的马车颠覆,那么家底不足、身负信用社债务的小雷家的小问题会演变为经济大问题。与会众人虽然没有明说,可都知道,未来这些问题将会贴上他徐县长的标签,成为他政绩的污点。徐县长看看身旁宫书记花白的头发,更加体会上任前一位前辈的教诲,前辈说,做地方工作,一半的精力得拿来周旋地域人际关系。